桥洞老人与博士儿子这是一封住在高新区的读者朱锦胜给我写来的信:
“我认识一个磨剪刀的老人,每天都会扛着一条板凳走在街上,喊着磨剪刀哦抢菜刀。磨一把剪刀,赚一块钱;磨一把菜刀,收两块。
他来苏州11年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吃着这份苦头,就是要把孩子培养成材。现在,他的小儿子已经是博士研究生了,今年7月,也就毕业了。
为了孩子,老人省吃俭用,平时就住在何山桥下的桥洞里。每天穿过桥洞吹的风就够让人受的,但老人很乐观。他总说,现在吃再多的苦,将来总归会甜的。
想想,我们有多少人生活在城市里,还总是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怨这怨那,嫌钱不够多,嫌命运有多少不公平。和他比比,我们真的活得那么不如意吗?和他比比,我们真的都能和他一样积极地面对人生吗?”
从信里,我知道,这位磨剪刀的老人叫李德荣,今年已66岁了。11年前,他将儿子送进大学校园,就拎了一床被褥来到苏州。而今,他的儿子已是一名博士生;他依然在街上吆喝着:“磨剪刀哦……抢菜刀……”
我想认识这个老人,想把这个老人的故事讲给你听——
Ⅰ
4月19日晚上,风雨交加。我到何山桥下去找李德荣老人。临行前,朱锦胜给我发来短信,“带个手电,免得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到水里”。
以水泥路为界。这头,灯火通明,酒店、娱乐会所、足浴城,跳动的霓虹极尽张扬着都市的繁华;平坦的水泥路戛然而止,往前走,是坑坑洼洼的沙泥路。微弱的手电灯光下,脚一滑,险些跌倒。远处,一个声音传来:慢慢走,当心点。此时,晚上8点40分。
说话的这个人来自吉林,姓张。平日里沿着运河走,靠几块大磁铁吸捞运河底下的碎铁为生。20天前,他“搬”到何山桥下,成了李德荣的“邻居”。
“你找老好啊,他还没回来呢!”在这里,大家统称李德荣为“老好”,好人的意思。
引我过去,他指着靠运河驳岸一字排开的地铺说,“这就是咱们的家”。以地为床,以何山桥桥面为被,这个桥洞里睡了20多个人。除了李德荣以磨剪刀为生,其他人大多是沿路乞讨的。
68岁的吉月娥从被窝里钻出来,指着紧挨桥桩墙体的一只棚子说,那就是李德荣的家。说是“家”,其实还不到两个平方,紧贴着桥基,斜着用几根木棍撑起一个棚,上面盖着破旧的塑料纸或是油腻的毡布。风吹来,摇摇晃晃。和别人相比,李德荣的居住条件是最好的。因为他在这里居住了8年,占了先机。
吉月娥和李德荣是邻居。老家在同一个村庄:安徽省五河县申集镇大董村。李德荣住在村东的毛李小队,吉月娥住在村西。
“老好在我们庄里,可有名了”,吉月娥说,李家有四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儿子,在家务农;老三是女儿,早就外嫁了;“老四这个儿,给他争了光,文化可高了,是个博士呢”。吉月娥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但“博士”两字却说得很流畅。
Ⅱ
李德荣一直没回来。邻居们说,可能雨太大了,在哪躲雨吧。
吉月娥说,老家很穷,从地里扒点钱,一家人够吃就算不错了。子女的教育,在那里似乎成了奢望。孩子一般初中毕业后就失学,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就窝在家里干农活。“大家都知道读书的好,有几个人负担得起啊?”吉月娥有三个儿子,两个读完初中,一个小学没毕业就去了山西挖煤,“都是穷逼的”。
在老家,李德荣不肯认这个命,是出了名的。“几间破房都要塌了,还硬要送小儿子去上学”,吉月娥说,论条件,她和李家也差不多,但这个老头“特别能扛”。
今年71岁的董玉好,是李德荣的内兄。他清晰地记得李家当时的窘境:1997年,李德荣的小儿子以高出一本40分的成绩考上安徽师范大学。头一年,要交8000元的学费。李家算是砸锅卖铁、卖猪卖牛了,也就拼出来2000元,剩余的就靠亲戚朋友凑。看着外甥考上大学,身为舅舅的董玉好也拿出家里仅有的300块钱。那天,李德荣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拍着胸脯说,就算我要饭,也要让儿子读完大学,也要还大家的债。
把儿子送进大学后的当年冬天,李德荣拎着一床被褥出门了。至于李德荣一直以磨剪刀为生,家乡亲戚是后来才听说的。但有一点,亲戚们却佩服得很:儿子四年大学、三年硕士总共花费的47000元,都是李德荣靠磨剪刀挣来的。当年欠下的6000元债也在第三年时全部还清。甚至,在去年,李德荣还翻建了两间瓦房。董玉好说,直至他也来到苏州才明白,人家在外头吃的苦多着呢。
Ⅲ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身影拐进桥洞里,肩上扛着一条板凳。他就是李德荣。
老人个子不高,走路有些慢,怕是累的。还没等开口说话,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
“怎么了?”声响刚落,人们迅速从被子里钻出来
“给石头绊了。”李德荣爬起来,抓起一块石头扔到河里。
我趁机想替他把倒下的板凳扶起来,很沉。这个吃饭家伙,他每天早上6点出门就开始扛在肩上,最早也得在晚上9点才回来。
那个读博士的儿,确实是老人的骄傲。“我们乡里头,文化最高的!”嗓门很大。
8岁上学,20岁考大学,24岁读硕士研究生,27岁考上博士研究生。老人扳着手指说着。
儿子刚考上大学时的情形,老人记得很清楚。“一看通知书上要8000块钱,眼泪刷刷的,怎么办哪”,一家人顿时陷入苦恼和矛盾中。“小策子”甚至把通知书藏起来,说是丢了,不能去上学了,准备出去打工。“这怎么行?我这一代穷就穷了,下一代还和我一样?”李德荣不肯,“我要饭,你读书!”
说是要饭,老人却是不肯的。“咱也是有手艺的,靠自己劳动挣钱”,到了苏州,李德荣本想干老本行,做个木匠。但年纪这么大了,谁肯要?再说,有些活已经干不动了。思来想去,老人决定磨剪刀。捡来废木料,钉成一条长木凳,再买了一台手摇磨刀用的小砂轮机和一块磨刀石,老人开始在城市谋生。
“咱上下五代人做木匠,磨个刀肯定顶呱呱的”,每天,李德荣上菜场、到小区,或沿着开有小饭馆的马路转,替人磨剪刀、菜刀。一天下来,生意好的时候,能有三四十块钱的收入。
老人的开支很少。早晚两顿,各花一块钱买个馍就着自来水吃;中午会“奢侈”些,上快餐店买份白米饭,或吃碗阳春面。加上一天一包1块5毛钱的香烟,花费怎么也不会超过10块钱。
Ⅳ
老人是健谈的,但话题大多是他那读博士的“小策子”。“要是他知道你住在这种地方,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我说。“小策子很孝顺,很懂事,会心疼人,早就让我在家呆着了。(可)我现在还干得动,多挣点钱,也算是给他减点负担。他博士今年才毕业,往下还要结婚、生小孩,别让家里拖了他。”老人很平静地盘算着。“小策子”是孝顺的。读博士研究生,每个月能有千把块钱工资。头一年,就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花680块钱买了台彩电;花400块钱买了两床电热毯,一床给父母,一床给88岁的老奶奶;另外,还给家里装了电话。
……
回到家,我给“小策子”打了个电话。现在,他在合肥工业大学读博士,主攻生物与食品工程。
尽管李德荣老人再三叮嘱我,别和“小策子”说自己在苏州住在哪、每天吃什么,但我还是忍不住,一五一十地讲给“小策子”听。
电话里,“小策子”长久沉默着。但,我能清晰听到他抽泣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心肺里发出的。末了,“小策子”带着哭腔说:“我爸啊,就是这么一个倔强、慈祥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自己吃苦受累都不肯说给别人听的人!”
昨天,我再见到李德荣时,和他说了这些。“懂事就好,孝顺就好,知道心疼(父母)就好!”李德荣依旧满脸带笑,但泪水却顺着黝黑且瘦削的脸,不断地流下来。“磨剪刀哦……抢菜刀……”老人擦了一把眼泪,拉着嗓子吆喝。